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

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

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

晚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

人将蚁动作牛斗,我觉风雷真一噫。

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

大朴初散失浑沌,六凿相攘更胜坏。

眼花乱坠酒生风,口业不停诗有债。

君知五蕴皆是贼,人生一病今先差。

但恐此心终未了,不见不闻还是碍。

今君疑我特佯聋,故作嘲诗穷险怪。

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

()

译文

有位诗人穷不可奈,借辆车子搬家却无物可载。恰如杜甫袋里还有一文钱,买了咸盐却买不上青菜。

我如今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好耳朵已聋。

现在有人把蚂蚁爬行当作牛斗,我把惊雷闪电只当作耳边风。

自觉近来已经变作超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用不着像孙楚那样去“枕流漱石”,人间祸福都是流水行云。

倏忽当初本是一片好心,见到浑沌没有五宫十分可怜。他用七天帮助浑沌凿成七窍,七窍凿成,浑沌便一命归天。

饮酒赋诗本是图个痛快酒后狂言,神仙见怪。人生识字便开始糊涂,写出了诗文都要还债。

佛家把“五蕴”当作罪恶根源,我已经耳聋该可以稍稍心安。

可惜佛门道行我没有修成,不见不闻还是心烦意乱!

朋友说我作哑装聋,故作怪涛竭尽讥讽之能。

劝我不要自作聪明多说话,防止有一天耳朵长上头顶。

注释

⑴秦太虚:秦观,字太虚。

⑵“借车”句:孟郊《移居》诗:“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

⑶“留得”句:杜甫《空囊》诗:“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⑷杜陵翁:指杜甫,号杜陵野老。

⑸“右臂”句:杜甫《清明》诗“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左耳聋。”聩(kuì):聋。

⑹“人将”句:《晋书·殷仲堪传》载,殷仲堪的父亲曾患过一种奇怪的耳病,听到床下的蚂蚁动,以为是牛斗。

⑺噫(yì):叹息。

⑻“闻尘”句:佛家把眼、耳、鼻、舌、身、意,称为“六根”,又进一步把这些器官的感觉称为“六尘”。譬如耳朵是“根”,听觉(闻)就是“尘”。闻尘扫尽,便是失去听觉,根性空,便是耳朵这个器官等于无用。

⑼“不须”句:这里翻用晋代孙楚“枕流漱石”这句名言。诗中的意思是,以流水作枕,是为了洗耳。

⑽“大朴”句:《庄子·应帝王》说,倏、忽二人在浑沌生活的地方相遇(“浑沌”也是一个人),倏与忽觉得浑沌没有人们都有的七窍,很是可怜,于是便助人为乐,一天帮浑沌凿一窍。浑沌本是活的,谁知七窍凿完,浑沌便死了。大朴,谓原始质朴的大道。

⑾“六凿”句:《庄子·外物》说,人的喜、怒、哀、乐、爱、恶这六种情感是“六凿”,人有各种情绪存在,便是“六凿相攘”,不得安宁。攘,侵犯,这里指存在。

⑿口业:佛教语,指妄言、恶口、两舌、绮语。这里喻祸从口出。

⒀五蕴:佛家把色、受、想、行、识称为“五蕴”,“五蕴皆是贼”和“六凿相攘”意思相同。

⒁人生一病:指听觉。差:通瘥,病愈。

⒂佯(yáng):假装。

⒃额痒出三耳:隋朝传说,有个叫张审通的秀才,夜间睡梦中在冥府任记录。一次,冥官为了奖励他,在他额头上也安上一只耳朵。审通醒来后,觉得额头发痒,转瞬间果真涌出一只耳朵,比原来的听觉更灵。于是一时传为奇事,称他是“三耳秀才”。但是这只耳朵有如鸡冠,顶在额头上,有损美观。

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 创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四十四岁。这一年,他由徐州改知湖州,三月里动身,四月底到达,此诗即写于途中。到八月,他因讪谤罪下狱,也就是文学史上常提到的“乌台诗案”,这首诗作于“诗案”前夕。

  诗的开头先从孟郊《移居》诗说起,因为他自己也正在“移居”(由徐州到湖州)。移居显得如此清贫,于是他又很自然地联想起杜甫的“留得一钱看”这句自慰兼自嘲的话。下两句转入耳聋。杜甫的另两句诗:“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左耳聋。”若只从字面上寻找,对得上号的仅是耳聋,可是,他引这两句杜诗,是想从整个精神上合拍,只有这样,典才用活。“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晚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这些,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牢骚块垒。

  下面便是正面入题,用亦庄亦谐的口气发表议论。他说:一般人总是那么提心吊胆,那么战战兢兢,我才不哩!“人将蚁动作牛斗,我觉风雷真一噫”,人家把蚂蚁之动看作牛斗,当成风雷,他听来不过是一声唉罢了。他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听,“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患得患失之情,在他思想上已一扫而空,他已不必像古人那段“枕流洗耳”了。诗人这些话是有针对性的,因为自从他离开朝廷之后,多年来忧谗畏讥,不见不闻,反倒觉得洁净。

  接着,他又深一层抒发感慨说:“大朴初散失浑沌,六凿相攘更胜坏。眼花乱坠酒生风,口业不停诗有债。”一个人若是能浑浑沌沌就好了,一有知识,便有忧患,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知识愈多,必愈加敏感,这就更坏事了,纷纷扰扰,等于酒后生风,眼花缭乱,会惹下很多“口业”。这里,还同时提到“诗债”,很像是针对“乌台诗案”的谶语,但实际上诗人是不可能预知的。

  再下面,他的感慨愈旋愈深,索性倾吐出内心的真情。他说:“君知五蕴皆是贼。”对事物的敏感于已有害,幸而他已耳聋,“人生一病今先差”,尽可不闻不问了。但是,他关注时政的心还在,一切不闻不问的努力还是会化为徒劳,所以“不见不闻还是碍”,诗人欲求超脱、终究不能超脱的心情至此和盘托出。

  诗写到这里,意思已完全说清了。但为了让诗人自己和对方都轻松一下,他又强颜为笑,想用几句诙谐话遮盖住刚才所触及的衷曲。“今君疑我特佯聋,故作嘲诗穷险怪。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意思是:你心疑我是装聋,所以写出这样险怪的诗来作调侃,可是,你须明白,你这种过分的聪明,会使你自己受到上天的戏弄,成了“三耳秀才”。

  这首诗,恰好总结了诗人在“乌台诗案”之前一段时间内的思想情绪:他忧谗畏讥,却又过于“托大”,此时还是“我觉风雷真一噫”,到乌台诗案之时,只能“魂惊汤火命如鸡”(系于狱中所作)了。他经此打击,创巨痛深,所以在“诗案”以后,诗作的风格上以至手法上都有改变,由刘禹锡那样的喜好讽刺,转而为白居易式的旷达、陶渊明式的恬适——一句话,不再那么天真了。

  天真,坦率,是诗人的本性,却又是他的苦难根源。

苏轼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人,葬于颍昌(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一生仕途坎坷,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艺术表现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著有《苏东坡全集》和《东坡乐府》等。

猜你喜欢

已是年龄及七旬,田园稍给未全贫。

儿孙初识传儒业,世俗还称作贵人。

门外湖山浑可乐,沙头鸥鹭更相亲。

莫将尘事干吾虑,已向君王乞此身。

()

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美人劝我急行乐,

自古朱颜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

一回老。

()

问俗经遗里,钦贤得并祠。知人孔圣叹,策士汉皇私。

径寂榛从塞,园荒鸟任窥。平生守正意,景行必于斯。

()

薰风愠解引新凉,小暑神清夏日长。断续蝉声传远树,呢喃燕语倚雕梁。

眠摊薤簟千纹滑,座接花茵一院香。雪藕冰桃情自适,无烦珍重碧筒尝。

()

报道东皇初弭节,芳思满凌晨。争看钗头彩胜新。金字写宜春。

四坐行盘堆白玉,纤手自和匀。恰似蟾宫妙丽人。将月出浮云。

()

萧条亭障远,凄惨风尘多。

关门临白狄,城影入黄河。

秋风别苏武,寒水送荆轲。

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

()

石图分帝宇,银牒洞灵宫。回丹萦岫室,复翠上岩栊。

雾浓金灶静,云暗玉坛空。野花常捧露,山叶自吟风。

林泉明月在,诗酒故人同。待余逢石髓,从尔命飞鸿。

()

长康家贫无一椽,十载藏身万人海。袖中示我新画本,中有先人敝庐在。

九龙峰高翠入云,名园草木酣青春。参军爱客主坛坫,二泉觞咏如龙津。

拥书不殊南面王,洗耳甘作繇东邻。眼看铜驼卧荆棘,小园兰成空怆神。

百年劫火红羊换,竹瘦杉枯碝甃断。遗老犹传颜阖家,行人谁识陈陶观。

吾家遂园傍玉峰,禊饱远续兰亭踪。主斯会者尚书公,鸿胪作图写貌工。

图中一一须眉雄。吁嗟乎!卫公平泉成白地,世阀空绳隤敱裔。

尚闻铅泪泻金仙,何况区区故侯第。读君《甘州曲》,令我心烦忧。

名山君自垂千秋,鱼袋绯衣安用求,百不及君一事优。

鸱夷傥逐五湖去,我已松门营菟裘。

()